前言
这已不知是第几次来到外滩了。以前往往是趁着夜色，浮光掠影地看着那一湾金灿灿的华美建筑。这一次，我打算细细地去欣赏、去品尝。
小时候来到这里，觉得另一侧的浦东更美，那些将天际线推得越来越高的摩天大楼，总是吸引着我年幼的目光，而那一群万国建筑，却往往被我遗忘。年纪长了，却越是怀旧起来，大约是民国的小说或是电视剧看多了的缘故罢。只是真的，我现在更是喜欢那些有着故事的老房子了。
开放的开端——上海轮船招商局
洋务，被打出来的近代化。1887年，李鸿章花了220万两白银购得了外滩9号，也就是现在泰国盘古银行旁的那座红砖小楼。的确，比起旁边的汇丰银行大楼，这座建筑也太渺小了点，然而这里，却标志着中国近代化的发端。如今招牌上的“轮船招商局”五个烫金大字依旧照古法从右向左地排列着，而进出大门的，已不再是拖着长鞭的了。如今这里是奢侈品的专卖店，而同样渺小的我，只能在橱窗外看着那金迷纸醉了。我望着那大门，想象着李鸿章先生当从此走过罢。
从银行到银行——汇丰银行大楼
大楼立面
内部（拍完后就被保安赶走了）
这绝对是我见过最华美的建筑。诚如它的建筑者所称，这的确是从苏伊士运河到白令海峡最华美的建筑。古典主义的大楼，泛着巴洛克式的情调，白宫般的穹顶，以及顶端高高耸着的苏联红星，诉说着这座建筑的复杂历史。
1865年，汇丰银行进驻上海，这里成为在华外国资本的中心，旋转的门廊穿梭着来华冒险家们的身影，当然也有老克勒的贵妇以及精明的上海人。2008年的夏天，我走入同样一扇门，依旧是华贵的让人窒息。高大的厅堂，到处是大理石质地的构造，以及华贵的壁画，奢侈的装饰品，里面穿梭地依旧是来华的冒险家们，贵妇以及精明的上海人，然而这里已不再是汇丰银行了，现在是浦东发展银行，的确是换了人间。
1949年，共产党占领了上海，汇丰银行大楼也被共产党占领了。1955年，上海市人民政府搬入了这座大楼，于是穹顶的顶端竖起了苏联的红星。此后这里见证了张春桥姚文元的文化大革命，而楼里的知识分子们，为了保护那些厅堂里奢华的壁画，便用石膏板将其封住，使之逃脱了那疯狂的红红烈焰。
1995年，大楼从银行又回到了银行，只是那穹顶的苏联红星并未拆下。浦东发展银行进驻装修时，无意间发现了那些藏在石膏板背后的秘密，那些壁画才又回到了人间，只是仰望这些壁画的人们，已从火红年代的“蓝蚂蚁”回到了真正意义上的人了。
如今汇丰银行又被招商引资地招回了上海，只是现在的汇丰银行设在浦东，而那里的人们，只能对着黄浦江空空地感慨了。历史，让银行又回到了银行……
钟声与涛声依旧——海关大楼
从那个火红的年代开始，《东方红》成了海关大钟报时曲，然而我跟喜欢老上海的报时曲，那同扬州万家福的钟声一样，来自英国维斯敏特教堂的钟声，个人觉得那更优雅、更上海些罢。其实海关上的大钟是在美国建造后运来上海的，而在民国时代，上海的海关的确是美国人的。中山先生后的民国便不再亲苏而转向亲美了，是美国人扶持着中国的经济，当然他们也从中获取着利益。二战后，海关大楼前的码头上到处堆积着美国货，那时的上海竟已是美国人的上海了。
1949年后的海关是回到了中国人自己的手里，只是那段时期的海关又有什么意义，或许只是个摆设，又或许仅仅是个奏放《东方红》的音响罢了。如今改革开放了，海关大楼里又热闹了起来，只是进门要刷卡，于是我这个乡下人又只能站在门外看看了。对面的公园里，依旧是美国人开的KFC。
奢侈的BUND18——外滩18号
没错，这家商场就叫BUND18，标牌上都没中文名，或许这里真的不属于一般的中国人罢。以前看过关于这座建筑的介绍，这是被家台资公司买下后从新打造的顶级奢侈商场，为了尽量控制进入大楼的人数，这里的消费都是顶级消费，而布衣的我依旧只能站在外面好奇地打量着里面的另一个世界。
其实这里曾是麦加利银行，也就是如今由香港重回大陆的渣打银行。1949年后，共产党占领了这里，原来的麦加利银行大楼被唤作“春江大楼”，成了上海国营企业的办公楼，那时候这座楼可是“人民”了一把，只是如今呢，又换了个人间了。
重大的邂逅——黄埔公园
“华人与狗不得入内”，这样的标语一百多年前就是挂在此处的，当时的一个中国牧师便因此与人理论，最后被推到在地，而一位少女将其扶起，二人从此相识便最终携手走进教堂。这两位便是宋查理及其夫人，也就是宋霭龄宋庆龄宋美龄以及宋子文的父母，这的确是一场影响中国一个世纪的重大邂逅。
英国领事馆前的黄埔公园在上海初开埠时的确是中国人的耻辱，中国人先是不允许进，再者是只有和洋人一起才可以进，斗争到很多年后，中国人才可以堂堂正正的进去。如今的黄埔公园倒是什么人都可以进去了，只是早已没有了老上海时期的优雅，英伦风格的亭台不见了，竖起了高大的革命题材的雕塑，而那高耸的上海解放纪念碑，道着胜利者的自豪。49年后，黄埔公园便是红的了。
看着革命雕塑下热吻的男女，是否又是一个将影响中国的邂逅？
空空的外白渡桥与苏州河
一座外白渡桥，堆积着太多历史与故事了，好像每部老上海的影片都会有这座桥上发生的故事，或许因为承载的过多而垮塌消失了罢，这次我来到外白渡桥时，桥已经不见了。事实上桥不是塌了，而是被拆除重建，然而今后重建的那座桥还是原来的外白渡桥了嘛？都成了些虚假的历史筑物了罢。
苏州河一如民国时期一样肮脏地流着，只是上面的桥梁都在变换着，老桥一座又一座的被拆了，新桥一座又一座的建起来，然而没有外白渡桥的苏州河，已不是我所熟知的苏州河了。
苏州河是发于太湖流域的，百年多前随着上海的开埠，从太湖一带农村到上海谋生的农民，满载着对新世界的憧憬，摇着船将家乡的原棉、粮食、化工产品等源源不断地运往上海，小小的船上往往住着一大家子人，大人们就在孩子们“摇呀摇，摇呀摇，要到外婆桥，外婆夸我好宝宝，一块馒头一块糕”的歌谣中，用力地动摇着手上的橹，向着他们的梦想驶去。而外白渡桥就是旅程的终点，或许就是童谣中的外婆桥罢。
其实外白渡桥的洋名叫Park Bridge，公园桥，的确桥就是建在黄浦公园外的。究竟为何唤作外白渡桥，以前在本书里看到，大约是这桥筑起后是免费让人过的，不收渡费，便因此得名了罢。然而如今这桥不见了，免不了是有些伤感的。
历史的守望者——俄罗斯领事馆
由于外白渡桥被拆了，我也就只能隔着河脉脉不得语地看看俄罗斯领事馆了。领事馆在苏州河河口，又是临着黄浦江的，便有了个雅号，名曰“凌波仙子”。然而“仙子”的命运，又是怎个坎坷两字所能道出的呢？
俄罗斯领事馆建于1917年，三色旗飘扬了没几天，十月革命就爆发了，革命的苏俄政府下令关闭了所有沙俄外事机构。直到1924年中苏建交后，苏方向中国提出领事馆要求，然而却遭到沪上俄侨的反对，他们依旧拥护沙俄政府，反对将领馆交给布尔什维克。于是这些在异域上的流亡者们组织了敢死队，誓死保卫他们最后的圣殿。然而最终却是失败了的，红得耀眼的苏联红旗开始在此飘扬。时间走到1927年，随着当局清党运动的开展，中苏关系恶化，苏联政府声称从未承认过南京国民政府，于是又关闭了领馆。直到1932年，中苏回复了邦交，领馆上才又飘起了红旗。
1949年，随着共产党入城，众多西方领馆都逐渐关闭，只有苏联领馆上的旗帜随着满城的红旗飘扬着，上海也变成红色的了。但到了1960s，中苏关系又恶化了，领馆又被关闭，在那场“大革命”中，这里成了红卫兵们“文攻武卫”的指挥所。然而至少，这座楼始终都是红艳艳的。1986年，中苏关系正常化，于是领馆又开门了，只是没过了几年1991年，红色的旗帜被永久地降下，如今这里飘扬地，依旧是1917年初的那面三色旗。
我望过那座优雅的小楼，浓缩其中的，不就是整个近现代史吗？两边依旧是滔滔的流水，冲不去的，只将是历史罢。
后话
我立于解放纪念碑前，夏日的浦江两岸，钢筋森林间处处弥漫着腾腾热气。而就在一百多年前，这里还是渔民打网、船夫拉纤的码头。当人门逐渐开始叫它“洋子路”（即专供洋人使用的道路）时，最后的一息水岸也被煤渣和水泥覆盖，成为这群建筑的基准线。而这里凝结着的，不仅又中国往时的屈辱的伤疤，也见证着中国的腾飞。这里见证了整个中国近现代史，从无奈地开埠，到革命地锁国，再到自发地开放。从外滩到外滩，这里当是最佳的近现代史博物馆罢；从外滩到外滩，现实不又是历史给开的大大的玩笑吗？
从上海回来也有一星期了，闲来无事，也就记记玩玩罢。
